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弦歌不綴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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弦歌不綴(2)

時近正午,雲來客棧正是喧囂鼎盛之際。

跑堂的夥計托著描金漆盤,步履輕快地穿梭於席間,盤內幾道佳肴熱氣騰騰——清蒸鱸魚臥於白瓷盤內,魚身覆著蔥絲,豉香與水汽交織;筍煨火腿色澤誘人,筍片吸足了火腿的醇厚滋味;一碟碧綠時蔬脆嫩欲滴,還有一盅鯽魚湯熬得乳白,湯色澄明如瓊漿,尚未靠近便聞得鮮香撲鼻。

裴昀之執起一雙烏木箸,指尖骨節分明,先從鱸魚腹側夾下一塊瑩白魚肉,指尖輕撚,仔細剔去細刺,才將魚肉放入商綰一面前的青瓷碗中,聲線低沈如琴音:"趁熱吃。"

他說話時,目光透著漫不經心,卻若有似無地掠過對面的劉仁。

商綰一唇角微揚,抿唇輕笑,低頭嘗了一口魚肉,鮮嫩的肌理在舌尖化開,裹挾著淡淡的豉香,滋味恰到好處。她正欲開口稱讚,卻見裴昀之又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火腿,徑直遞到她唇邊。

"殿下……"二人素日在人前甚少如此“秀恩愛”,裴昀之這番舉動不禁讓商綰一耳尖微微泛紅。

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擡起眸,瞥見劉仁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,面上神色如常,可攥著茶杯的指節卻泛出幾分蒼白,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凹陷。

她遲疑片刻,終是張口接過,唇瓣觸到他微涼的指尖,心頭泛起一絲漣漪。

裴昀之見狀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帶著得意的笑意,指腹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唇瓣,才收回手,又舀了一碗濃白的鯽魚湯,輕輕推到她面前。

恰在此時,劉仁放下茶盞,聲線平和地開口:"雲景鎮的藕粉頗為有名,徒兒待會兒帶些回去嘗嘗?"

這話是對商綰一說的,裴昀之卻先一步接過話頭:"不必了,她素來不喜甜膩之物。"

商綰一聞言,悄悄睨了裴昀之一眼——她分明是最愛甜食的。

若不是他爭風吃醋,她還真想嘗嘗這裏的藕粉。

劉仁聞言,似笑非笑地看了裴昀之一眼,並未多言,只是執起筷子繼續用餐。

飯至半酣,商綰一終於按捺不住,輕聲問道:"師父,此番畫作已順利售出,第三招總該教我了吧?"

劉仁執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,擡眸看向她,從容不迫道:"著什麽急?"

商綰一放下碗筷,語氣帶著些許急切:"師父先前說過,若學不會這招,便不算出師呢。"

裴昀之在一旁靜靜看著,指節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面,目光深邃。

劉仁沈默片刻,忽然問道:"你覺得,丹青之道最重要的是什麽?"

商綰一一怔,思索著回答:"可是筆法?亦或是意境?再不然……"

劉仁打斷她,神色變得肅穆,目光望向遠處,仿佛穿透了時光:"是傳承。縱是再精妙的技藝,若無人繼承,終會如流沙般湮滅於歲月長河之中。第三招名為'弦歌不輟',便是要讓這門藝術世代流傳下去。"

他頓了頓,看向商綰一近日賣出的那些瓷器,釉色斑斕,紋飾精美:"你已將這傳承之意融入作品,遠銷四方,已然做到了。"

商綰一聞言,杏眸微睜,滿是驚訝,難道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劉氏技藝的三項全然收於囊中?

"如此……便算學會了?"

劉仁垂眸,將幾縷不易察覺的晦暗藏於眼底,指尖摩挲著杯沿,語氣舒緩:"不急於一時,再留幾日,我再教你些細節之處。"

話音剛落,便聽得裴昀之輕輕嗤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不屑:"故作高深。"

雖然商綰一也不知道劉仁究竟還有什麽細節要教她,但還是將掌心覆在裴昀之手背上,輕輕捏了捏,溫言勸道:"既如此,便當在此處游玩幾日,權當放松了。"

裴昀之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,神情才稍稍緩和。

忽的,商綰一只覺眼前一陣模糊,腦袋昏沈欲裂,眩暈之感如潮水般湧來,幾乎要支撐不住。

她揉了揉額角,試圖保持清醒,卻也無濟於事:"奇怪……怎地突然這般困倦……"

話未說完,她身子一軟,便伏在了桌上,失去了意識。

劉仁見狀,猛地起身,聲音帶著急切:"綰一!"

而裴昀之卻穩坐原位,面色沈靜,仿佛一切盡在掌握,他睨向劉仁,冷聲道:"衛澤。"

話音剛落,門外便湧入數名侍衛,刀光閃爍,瞬間將劉仁團團圍住。

劉仁眸光一冷,沈聲問道:"殿下這是何意?"

裴昀之慢條斯理地用錦帕擦拭著手,語氣帶著一絲嘲諷:"劉畫師何必如此慌張?方才不是還悠哉悠哉地說要教本王的王妃細節嗎?"

劉仁眼中寒意更甚,目光銳利如刀:"殿下究竟要劉某說多少遍,劉某與王妃之間清白坦蕩,並無半分糾葛。"

"清白坦蕩?"裴昀之挑眉,唇邊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,輕輕揮手,下令道:"拿下。"

————

待商綰一再次睜眼,已是次日黃昏時分。

她身下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,錦被上熏著淡淡的沈水香,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——這竟是王府的臥房。

她心中疑惑,明明記得上一刻還在雲景鎮的客棧中與裴昀之和劉仁用餐,劉仁還說要多留幾日傳授細節,怎地一覺醒來,便回到了?

"玉珠……"她撐起身子,嗓音有些沙啞,喚了玉珠進來。

見玉珠走進,她連忙問道:"如今是何時辰了?殿下又在何處?"

玉珠聞言,面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,遲疑著說道:"王妃是昨日晚間被殿下送回府的。而殿下一早便出門了,說是有要事需處理。"

要事……

商綰一大腦一片混沌,她心中隱隱有種預感,這背後一定不簡單。

“王妃,還有一件事……”玉珠吞吞吐吐道,“殿下不讓奴婢告訴王妃,但是奴婢覺得王妃最好知情。”

“什麽事?”商綰一凝神。

“是關於商府,”玉珠頷首道,“陸家突然撤資,人去樓空,如今商府正在擴建綢緞莊,沒了資金供給,岌岌可危!”

聞言,商綰一心中一沈,瞳孔微縮,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,陸家的合作果然有問題,而且直覺告訴她,此事與於松脫不了幹系,裴昀之恐怕也正是因此事而外出。

此時,必須先穩住綢緞莊。

“備馬車。”她眸色一凝,清越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內發出回響。

————

商府正廳內,一片愁雲慘淡。

老太太攥著佛珠的手微微發顫,檀木珠子"哢噠哢噠"地碰撞著,像是她急促的心跳。她坐在太師椅上,目光死死盯著門外,仿佛這樣就能盼來救星。

"怎麽會這樣……"她喃喃道,"陸家與我們合作多年,怎會突然撤資?"

司清儷面色蒼白,指尖掐進掌心,卻渾然不覺疼痛。她翻著賬冊,聲音發緊:"擴建的綢緞莊已經投了七萬兩銀子,工匠的工錢、生絲的定金、鋪面的租子……如今陸家一撤,我們連下個月的貨款都湊不齊。"

商晏重重拍案,茶盞震得跳起:"遠楷!你不是說資金絕無問題嗎?"

商遠楷站在窗邊,臉色鐵青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死死盯著院中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梅,仿佛那是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底氣。

他本以為,陸家的註資已是木已成舟,板上釘釘,即便是於松反悔,也無濟於事。

可他萬萬沒想到,於松的陰謀詭計已經遠遠超出他預料。

"我……"他嗓音幹澀,"陸家明明答應得好好的……"

"答應?"司清儷冷笑,"白紙黑字的契約都成了廢紙,你輕飄飄一句'答應',就能抵債嗎?"

商遠楷猛地轉身,眼底泛紅:"母親!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?當務之急是籌錢!"

"籌錢?"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身,"你可知外頭已經傳遍了——商家資金鏈斷裂,債主們明日就會上門!我們拿什麽還?"

正爭執間,外頭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:"家主,辰璟王殿下來了!"

屋內霎時寂靜,只見裴昀之一襲墨色錦袍踏入正廳,眸中的光芒冷冽如霜。

商晏連忙上前行禮,卻被裴昀之擡手制止:"不必多禮。"

他目光直直看向商遠楷,"二公子,如今你可後悔與於松達成'合作'?"

商遠楷渾身一僵:"殿下此話何意……"

"陸家撤資,是於松一手策劃。"裴昀之聲音平靜,卻字字如刀,"他早與江南絲商勾結,哄擡生絲價格,又買通錢莊在你們抵押的地契上做手腳——只等商家擴建到一半,資金鏈斷裂,便可趁機吞並你們的產業。"

商遠楷臉色煞白,踉蹌後退一步:"不……不可能!於畫師明明說……"

"說什麽?"裴昀之冷笑,"說會扶持商家成為皇商?還是許諾你官場前程?"

聞言,老太太手中的佛珠"啪"地斷了,檀木珠子滾落一地,她顫聲問:"遠楷……你、你竟與於松勾結?"

商遠楷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眼中噙滿了淚水:"祖母!我……我只是想振興家業!於松說,只要我阻止大姐姐習得劉氏技藝,他便保商家三年內躋身皇商之列,我是一時糊塗,沒想到就此釀成了大禍啊……"

見商遠楷憤恨垂地,淚流滿面,裴昀之輕輕一嘆,沈聲說道:“亡羊補牢,為時不晚。本王來此,就是救商家的。”

聞言,在座眾人皆錯愕擡頭,看向裴昀之的眼神裏滿是期望,像是要握住最後的救命稻草。

“據本王所知,於松不僅勾結陸家,還多年暗自利用人體材料意圖研制傳聞中永垂不朽之顏料。”裴昀之認真說著,望向商遠楷,“二公子可好好想一想,在和於松交易的這些日子中,於松可有露出過什麽馬腳或者有什麽可疑痕跡?比如,他有沒有提到什麽工廠之類的。”

聞言,商遠楷怔了怔,邊眸光轉動,邊緩緩站起身,思襯片刻後,他忽然開口:“於松此人極為謹慎,未和我主動提起過此事。但我記得有一回與他密談後,他嘴上說要回府,可是我瞧見他分明是往城北方向去,與於府完全是南轅北轍。”

“城北……”裴昀之濃眉微蹙,若有所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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